第四章　雪夜守城

 

西塞山的戰前，沒有號角。

也沒有大軍壓境時震天動地的鼓聲。

只有一場又一場細碎的雪。

從清晨落到午後，再從午後落到傍晚。

城外的荒原白茫茫一片，遠處山嶺與天際連成一線，若不是偶爾能看見幾株黑松露出枝頭，幾乎分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雪。

但城內的人都知道。

女真騎兵快到了。

「三百人。」

趙大山站在城牆上，看著遠方。

「榮哥，你說他們真的會來？」

榮朔蹲在城垛後，手裡抓著一把雪。

「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們已經派斥候來過。」

榮朔將雪捏碎。

「而且赫連達回不去了。」

趙大山一愣。

「你把他殺了？」

「沒有。」

「那他呢？」

「關著。」

趙大山忍不住笑了。

「那他們應該更想來救人。」

「不。」

榮朔搖頭。

「他們想來燒我們的糧。」

他站起身，看向城外。

「只要屯田還在，他們就能搶。」

「只要糧食被燒，他們就能讓我們冬天沒東西吃。」

「所以這一仗，他們不是為了攻城。」

「而是為了糧食。」

趙大山點頭。

「那我們就把糧食藏好。」

「已經在搬了。」

榮朔指向城內。

數十名軍戶正在忙碌。

一袋袋糧食被搬入城中地窖。

牲畜也被牽入內城。

連屯田裡最後幾座木棚都被拆了。

原本散落在城外的柴禾，更是全部運進城中。

王千戶站在城牆上，看著這一切。

臉色有些複雜。

他原本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把二十名士卒交給榮朔。

沒想到這個年輕人做起事情來，竟然比許多老兵還要乾脆。

「大人。」

一名親兵走過來。

「城外已經按照榮朔的吩咐挖了六道雪溝。」

王千戶點頭。

「木樁呢？」

「都埋好了。」

「弓箭？」

「各隊已經分發。」

「火油？」

「也準備妥當。」

王千戶沉默片刻。

「他還真把一場守城戰，當成了修房子。」

親兵笑道：

「大人，這不是挺好？」

王千戶沒有笑。

他望著城外。

「希望他是對的。」

……

入夜。

西塞山城內。

所有火把都被熄滅了一半。

城牆上的守軍也換成了最精銳的一批。

榮朔站在城樓下。

周青拿著一卷地圖跑過來。

「榮哥。」

「說。」

「北面三裡沒動靜。」

「西面呢？」

「沒有。」

「東面？」

「也沒有。」

榮朔點頭。

「南面不用看。」

趙大山站在旁邊問：

「為什麼？」

「南面是咱們的腹地。」

「女真不會從那裡來。」

「他們要是從南面來，我反而放心。」

趙大山想了半天。

「為什麼？」

榮朔拍了拍他的肩。

「因為那代表他們瘋了。」

趙大山咧嘴。

「也是。」

就在此時。

城牆上突然傳來一聲低喝。

「北面！」

所有人瞬間安靜。

一名士卒趴在城垛後。

「有東西！」

「多少？」

「看不清。」

「不要點火！」

榮朔迅速登上城牆。

他沒有拿望遠鏡。

因為這個時代沒有。

但萬象靈瞳已經開啟。

他的視線穿過黑暗。

三裡外。

雪地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黑影。

馬。

很多馬。

【女真騎兵】

【人數：約三百二十】

【狀態：急行軍】

【目標：西塞山屯田】

【前鋒：六十】

【中軍：二百】

【後衛：六十】

榮朔心中一沉。

果然來了。

而且比赫連達說的三百人還多。

「通知王千戶。」

「女真騎兵已經到了。」

周青立即下城。

榮朔卻沒有下令放箭。

他在等。

等他們進入最適合自己的位置。

三百多名騎兵很快越過荒原。

馬蹄踏碎積雪。

轟隆隆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整座西塞山城彷彿都在震動。

不少年輕士卒開始緊張。

有人手心冒汗。

有人握刀的手甚至在發抖。

榮朔沒有責怪他們。

第一次上戰場的人，誰都會怕。

他自己也怕。

只是他比別人多了一些知道該怎麼做的知識。

「弓手準備。」

城牆上，弓箭手紛紛拉弓。

「不要射人。」

榮朔低聲道：

「射馬。」

周青站在他旁邊。

「什麼時候？」

「再等等。」

女真騎兵越來越近。

一百五十丈。

一百丈。

八十丈。

最前方的騎兵已經看見了西塞山城。

為首之人猛然揮刀。

「殺！」

三百騎兵同時加速。

馬蹄聲如雷。

城牆上的士卒臉色發白。

有人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就在騎兵衝入荒地中央的一瞬間。

榮朔抬起手。

「放。」

嗖！

第一輪箭雨落下。

不是射向人。

而是射向馬腿與馬身。

數十匹戰馬中箭。

嘶鳴聲瞬間響成一片。

前排騎兵頓時失去平衡。

有人從馬背上翻滾下來。

後方騎兵來不及停下。

轟然撞成一團。

「再放！」

第二輪箭雨落下。

這一次。

女真騎兵開始慌了。

他們原本以為大昭守軍會站在城牆上與他們對射。

沒想到對方根本不跟人打。

只射馬。

一匹匹戰馬倒下。

失去坐騎的女真人剛站起來，便被後方奔來的戰馬撞翻。

「散開！」

「散開！」

女真軍官瘋狂喊叫。

但為時已晚。

他們前方的雪地已經被榮朔提前挖成了六道雪溝。

第一排騎兵看不清雪下的陷阱。

戰馬一腳踩空。

馬腿瞬間折斷。

騎兵連人帶馬摔進雪溝。

後面的騎兵紛紛勒馬。

整個衝鋒隊形徹底亂了。

城牆上。

趙大山瞪大眼睛。

「真的有用！」

周青也忍不住笑了。

「榮哥早就算好了。」

榮朔沒有笑。

他盯著遠處。

「他們要撤了。」

果然。

女真騎兵見衝鋒失敗，開始向兩側散開。

「想跑？」

趙大山握緊弓。

「追不追？」

「不追。」

榮朔搖頭。

「弓箭手繼續射。」

「逼他們撤。」

「別出城。」

王千戶此時也趕到了城牆。

他看著城外一片混亂的女真騎兵，神情震動。

「這……」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苦戰的準備。

甚至已經想過城牆被突破之後，如何退守內城。

可眼前這場戰鬥，竟然從一開始就完全按照榮朔的計畫發展。

王千戶看向榮朔。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麼？」

「他們會這樣衝。」

榮朔搖頭。

「我不知道。」

「我只是知道騎兵最怕失去速度。」

王千戶沉默。

這句話看似簡單。

但真正能在戰場上想到的人，並不多。

……

就在女真騎兵撤退之時。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號角。

嗚——

榮朔神情一變。

「不對。」

「怎麼了？」

周青問。

榮朔迅速看向北面山坡。

萬象靈瞳開啟。

原本正在撤退的三百多名騎兵，竟然有一部分沒有離開。

而是繞向了西側。

【女真騎兵】

【人數：八十七】

【目標：西塞山西側】

【目的：繞後】

榮朔心中一沉。

「他們不是撤退。」

「只是誘餌。」

王千戶臉色大變。

「西側？」

「西側城牆最矮。」

榮朔立即下令。

「周青！」

「在！」

「帶五十人去西門。」

「趙大山！」

「在！」

「帶二十弓手上西側箭樓。」

「其餘人留在北牆。」

王千戶看著他。

「那我呢？」

榮朔看向他。

「大人守北門。」

王千戶眉頭一皺。

「你去哪？」

榮朔拔出腰間短刀。

「我去西門。」

「你帶多少人？」

「十個。」

王千戶臉色一沉。

「十個人？」

「足夠。」

「榮朔！」

王千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你現在是斥候小旗，不是敢死隊！」

榮朔看著他。

「大人。」

「如果西門被破，三百騎兵便會全部進城。」

「到時候死的人更多。」

王千戶沒有說話。

榮朔轉身。

「放心。」

「我不是去送死。」

「我是去讓他們進不來。」

……

西塞山西門。

城門外。

八十七名女真騎兵正在雪夜中快速逼近。

為首的騎兵隊長臉上露出冷笑。

「大昭人果然只知道守北門。」

「西門兵力不足。」

「破門！」

騎兵開始加速。

然而就在距離城門不到百丈時。

一道火光突然亮起。

轟！

一根巨大的木樁從雪地中彈起。

第一匹戰馬猝不及防。

直接撞了上去。

馬背上的騎兵翻滾出去。

緊接著。

第二道。

第三道。

一道道粗大的木樁從雪中露出。

原本平坦的雪地瞬間變成了一片死亡陷阱。

女真騎兵大亂。

「有埋伏！」

就在此時。

城牆上傳來聲音。

「放箭！」

嗖嗖嗖——

箭矢從黑暗中傾瀉而下。

女真騎兵紛紛舉盾。

但他們最致命的問題不是箭。

而是腳下。

速度一旦降下來。

騎兵便失去了最可怕的優勢。

榮朔站在城門上方。

萬象靈瞳迅速掃過戰場。

他忽然看到一名女真騎兵。

【目標：女真百戶】

【武技：騎射精通】

【狀態：重傷】

【弱點：右腿】

榮朔拿起弓。

拉弦。

瞄準。

嗖！

箭矢破空而去。

正中右腿。

那名百戶從馬背上摔落。

周圍的女真騎兵開始後退。

「撤！」

「撤！」

號角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

是真正的撤退。

榮朔沒有追。

他只是站在城牆上，看著那群逐漸消失在黑暗中的騎兵。

周青跑上來。

「榮哥！」

「嗯？」

「我們贏了？」

榮朔沉默片刻。

「算是。」

趙大山也跑了過來。

他滿臉興奮。

「三百多騎！」

「咱們就死了兩個人！」

榮朔點頭。

但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遠方。

「這不是贏。」

「那是什麼？」

「第一次交手。」

榮朔緩緩說道：

「他們知道西塞山不好打了。」

「我們也知道女真人不只是會衝鋒。」

「下一次，他們會換方法。」

周青臉上的笑意慢慢收起。

「那怎麼辦？」

榮朔回頭。

「變得比他們更快。」

……

天亮後。

西塞山城內。

傷兵被送進醫館。

死去的兩名士卒被抬到營房。

所有人都沉默著。

這就是戰爭。

即使準備得再好。

即使以少勝多。

依然有人回不來。

榮朔站在兩名死去士卒面前。

他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

只是替其中一人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襟。

「把他們家裡的人照顧好。」

趙大山點頭。

「我知道。」

榮朔站起來。

此時。

王千戶走了過來。

他的神情與昨日已經完全不同。

「榮朔。」

「在。」

王千戶看了他很久。

「這一仗，你立首功。」

榮朔沒有說話。

王千戶從腰間取下一塊權杖。

「從今天起。」

「你正式升任西塞山衛所總旗。」

周圍一片寂靜。

趙大山最先反應過來。

「榮哥！」

他咧嘴大笑。

「你升官了！」

周青也露出笑容。

但榮朔只是接過權杖。

「謝大人。」

王千戶點頭。

「還有。」

他看向周圍軍戶。

「昨日你說，要讓西塞山的人吃飽。」

「現在呢？」

榮朔看向遠處那十畝田地。

「繼續。」

王千戶問：

「女真還會來。」

「我知道。」

「糧食也不夠。」

「我知道。」

「城牆也破。」

「我知道。」

王千戶皺眉。

「那你還要種？」

榮朔笑了。

「當然要種。」

「打仗需要糧。」

「守城需要糧。」

「人活著，也需要糧。」

他轉身看向那些剛剛經歷過戰火的軍戶。

「我們沒有多少東西。」

「但我們有土地。」

「有手。」

「有人。」

「只要這三樣東西還在。」

「西塞山就能活。」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一個年輕軍戶忽然問：

「榮總旗。」

榮朔回頭。

「如果真的能吃飽呢？」

「能不能……讓我們的孩子也不用餓肚子？」

榮朔看著他。

過了很久。

他回答：

「能。」

「我答應你。」

那名軍戶低下頭。

眼眶微紅。

而旁邊的人，也開始彼此交換眼神。

他們第一次發現。

這個與他們一樣穿著破舊軍衣的年輕人，似乎真的相信西塞山可以變好。

不是明天。

不是等朝廷賞賜。

而是從今天開始。

一點一點地變好。

……

當晚。

榮朔獨自站在城牆上。

他打開萬象靈瞳。

眼前浮現出整座西塞山城的資料。

【西塞山】

【人口：三千八百二十七】

【糧食：三十七日】

【軍心：低】

【城防：殘破】

【農田：低產】

【水源：良好】

【人才：不足】

榮朔看著最後四個字。

人才不足。

他忽然笑了。

這才是自己真正需要解決的問題。

他要的不只是士兵。

而是農夫。

鐵匠。

木匠。

水利工。

醫者。

商人。

能打仗的人固然重要。

但真正能建立一座城的人，永遠不只是將軍。

榮朔回頭看向城內。

趙鐵山正在修理農具。

周青正在整理斥候隊的地圖。

蘇青禾則帶著幾個婦人，把今日收回來的肉切成薄片，準備做風乾肉。

榮朔嘴角微微揚起。

第一批人。

已經有了。

接下來。

他要讓更多人加入。

而在西塞山之外。

北方草原深處。

一名滿臉鬍鬚的女真將領正站在雪地中。

他的手裡拿著一支染血的箭。

「西塞山……」

他冷冷說道。

「什麼時候出了這樣一個人物？」

旁邊的騎兵低聲回答：

「聽說只是個大昭小旗。」

那名將領冷笑。

「小旗？」

他看著手裡的箭。

「一個小旗，能讓三百騎折損近百？」

「這種人。」

「不能留。」

風雪再次落下。

女真大軍真正的目光，第一次落到了西塞山。

而此時的榮朔，還不知道。

他在邊關邁出的第一步，已經引起了北方敵人的注意。

但對他而言。

真正的第一場戰爭，其實才剛剛結束。

真正的戰爭——

是讓三千八百二十七個人，在這片苦寒之地活下去。

而這一戰之後。

榮朔手裡多了一塊總旗權杖。

也多了第一批願意跟隨他的人。

從一個軍戶小卒，到真正改變西塞山的人。

他終於踏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