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京城來信
大昭京城。
紫禁城,乾清宮。
夜已深。
宮燈沿著長廊一路燃燒,昏黃的燈火映在青磚地面上,像一條安靜的河。
十六歲的女帝瑤池坐在御案後。
她身上穿著一襲玄色常服,沒有戴冠,只將長髮簡單束起。
桌上擺著十幾份奏摺。
其中大半,是各地藩王送來的賀表。
字句恭敬。
語氣謙卑。
可瑤池看完之後,卻只是淡淡一笑。
「朕登基三個月。」
她伸手拿起其中一份。
「寧王送來的賀表,比先帝在世時還厚。」
身旁的女官低頭。
「陛下,這是藩王對陛下的敬意。」
瑤池沒有回答。
她將奏摺翻到最後。
上面蓋著寧王的王印。
「敬意?」
少女輕輕敲了敲桌面。
「他在告訴朕,他手裡有多少兵。」
女官不敢再說話。
瑤池放下奏摺。
她雖然只有十六歲。
卻已經知道這座皇宮裡最可怕的事情。
不是有人敢罵皇帝。
而是所有人都在對皇帝笑。
笑得越恭敬的人。
心裡想的事情,往往越危險。
她抬起頭。
「今日北境的軍報到了嗎?」
「到了。」
女官連忙取出一封奏報。
「西塞山衛所上報,女真騎兵三百餘人南下襲擾,已被守軍擊退。」
瑤池眉頭微動。
「三百餘人?」
「是。」
「西塞山守軍多少?」
「一千餘人。」
瑤池拿過奏報。
她很快看完。
「傷亡呢?」
「守軍陣亡兩人,傷十七人。」
瑤池抬起頭。
「女真呢?」
女官遲疑片刻。
「據軍報,女真折損近百。」
瑤池沉默。
一名女官低聲道:
「應該是女真輕敵,西塞山守軍只是運氣好。」
瑤池沒有反駁。
她只是再次看了一遍奏報。
軍報寫得很簡單。
女真騎兵突襲。
西塞山守軍提前設防。
利用地形擊退敵軍。
沒有詳細說明誰指揮。
也沒有提到榮朔。
但就在奏報下面,還壓著一封不起眼的密信。
瑤池伸手拿起。
信封上沒有官印。
只有兩個字。
「內密。」
她拆開。
裡面只有幾行字。
「西塞山衛所總旗榮朔,軍戶出身,近日改良屯田,十畝試田增產三成七。」
「女真來襲,以地形設伏,傷敵近百。」
「其人善於識人,已選拔周青、趙鐵山等人協助屯田與軍務。」
最後一行:
「疑有大才。」
瑤池看完。
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
她問:
「這封信是誰送來的?」
女官回答:
「錦衣衛北鎮撫司。」
瑤池點了點頭。
她再次低頭。
「榮朔。」
少女輕聲念出這個名字。
「軍戶?」
「是。」
「總旗?」
「是。」
「十畝地?」
「是。」
瑤池忽然笑了。
「一個邊關總旗,竟然讓錦衣衛專門送密信回京。」
女官低聲道:
「陛下,要不要查一查他的身世?」
「查。」
瑤池沒有猶豫。
「但不要驚動他。」
「朕想知道,他到底是真的有本事。」
「還是有人在替他造勢。」
女官領命。
「遵旨。」
瑤池重新拿起奏摺。
但這一次。
她的注意力已經不在寧王身上。
而是落在了那三個字上。
榮朔。
……
西塞山。
春末。
榮朔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京城盯上。
他此刻正站在一間簡陋的木屋裡。
屋子裡擺滿了瓶瓶罐罐。
蘇青禾蹲在一旁。
「這個要放多少鹽?」
「一斤肉,二兩鹽。」
「這麼多?」
「要保存。」
蘇青禾皺眉。
「會不會太鹹?」
「會。」
「那還吃得下?」
「吃之前泡水。」
蘇青禾若有所思地點頭。
桌上擺著幾塊不同處理方式的肉。
一塊直接風乾。
一塊抹鹽風乾。
一塊煙燻。
還有一塊則用鹽、香料與酒一起醃製。
榮朔一一查看。
「這塊不行。」
他拿起其中一塊。
「風乾時間太短。」
「這塊可以。」
「煙燻的火太大。」
蘇青禾看著他。
「你以前到底是做什麼的?」
榮朔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以前?」
「對。」
蘇青禾笑道:
「你什麼都懂。」
「種地懂。」
「做吃的也懂。」
「連木匠和鐵匠的活,你都能說上幾句。」
「你總不可能生下來就懂吧?」
榮朔沉默片刻。
隨即笑道:
「可能我以前餓得比較多。」
蘇青禾白了他一眼。
「不想說就算了。」
榮朔沒有再回答。
他不是不信任她。
只是有些事情,現在還不能說。
他不能告訴任何人。
自己來自另一個世界。
更不能告訴任何人。
自己腦子裡那些關於農業、食品加工與城市建設的知識,來自一個已經完全不同的時代。
這個秘密。
他要帶一輩子。
至少在自己真正擁有足夠力量以前。
……
「榮哥!」
外面突然傳來喊聲。
趙大山推門而入。
「出事了!」
榮朔立刻轉身。
「什麼事?」
「軍糧官到了。」
榮朔眉頭一皺。
「這麼快?」
「比往年早了半個月。」
趙大山喘著氣。
「而且帶來了新帳冊。」
「新帳冊?」
「說是朝廷今年重新核定軍糧。」
「咱們每個軍戶的糧份……少了兩成。」
屋內安靜下來。
蘇青禾的臉色也變了。
「少兩成?」
趙大山點頭。
「劉叔已經跟他們吵起來了。」
榮朔沒有說話。
他拿起外衣。
「走。」
……
屯田所。
此刻已經吵成一片。
十幾名軍戶圍在門口。
一名穿著藍色官服的糧官站在台階上,身後跟著二十名差役。
「這是朝廷新定的糧額!」
「你們若有異議,可以上報!」
「但誰敢鬧事,便是抗命!」
劉老根氣得鬍子都在抖。
「往年每戶二十石!」
「今年怎麼只剩十六石?」
糧官冷笑。
「朝廷北方戰事吃緊。」
「各地都要節省。」
「西塞山也不能例外。」
「戰事吃緊?」
劉老根怒道:
「女真今年才來一次!」
「你們倒是把糧減了兩成!」
糧官臉色一沉。
「你是在質疑朝廷?」
眼看雙方就要衝突。
一道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
「劉叔。」
眾人回頭。
榮朔走了過來。
劉老根咬牙。
「榮朔,他們把我們的糧減了兩成!」
「我知道。」
榮朔走到糧官面前。
「大人。」
糧官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榮朔?」
「是。」
「聽說你最近在屯田裡折騰得很厲害?」
「只是試種。」
糧官冷笑。
「十畝地多收了三成?」
「是。」
「那很好。」
他把手裡的帳冊遞過來。
「既然你這麼能幹。」
「那今年西塞山少掉的糧,你自己補。」
周圍頓時安靜。
榮朔沒有生氣。
只是接過帳冊。
萬象靈瞳開啟。
【軍糧帳冊】
【表面記錄:十六石/戶】
【原定糧額:二十石/戶】
【異常:帳冊中存在多筆重複扣除】
【異常:西塞山軍糧運輸損耗記錄與實際距離不符】
【異常:部分糧食流向未明】
榮朔眼神微微一變。
果然。
不是單純的減糧。
帳有問題。
他繼續往下看。
一筆。
兩筆。
三筆。
最終。
他的目光停在一個地名上。
「北河糧站。」
這個糧站根本不在西塞山的正常運糧路線上。
而且每年都有大量糧食從西塞山帳面上消失。
榮朔合上帳冊。
「大人。」
「嗯?」
「這本帳冊,我可以帶走嗎?」
糧官一愣。
隨即冷笑。
「你要帳冊做什麼?」
「核對。」
「核對什麼?」
「糧。」
糧官看著他。
「你一個總旗,也敢查軍糧?」
榮朔平靜回答:
「我不查。」
「但如果帳上的糧,最後少了。」
「餓死的是西塞山的軍戶。」
「到時候守城的人也是我們。」
糧官冷哼。
「這不是你該管的事情。」
榮朔沒有再說話。
他把帳冊放回去。
「明白了。」
糧官轉身離去。
走出幾步後。
忽然回頭。
「榮總旗。」
「你最好不要多管閒事。」
榮朔看著他的背影。
「大人慢走。」
等糧官離開。
趙大山湊過來。
「榮哥。」
「嗯?」
「你剛才怎麼沒跟他吵?」
「吵沒有用。」
「那怎麼辦?」
榮朔看向北方。
「查。」
「查什麼?」
「糧。」
……
當天夜裡。
榮朔召集了周青、趙大山、趙鐵山與蘇青禾。
木桌上攤著一張西塞山附近的地圖。
榮朔拿起炭筆。
在上面畫出幾條線。
「西塞山每年收到多少糧?」
周青回答:
「帳上大約兩萬石。」
「實際呢?」
「不知道。」
榮朔看向趙鐵山。
「你在衛所多少年?」
「二十七年。」
「你記得每年糧車多少?」
趙鐵山沉思片刻。
「大概記得。」
他報出了一個數字。
榮朔拿筆一算。
眉頭皺了起來。
「帳上多了一萬三千石。」
所有人都安靜了。
「什麼?」
趙大山瞪大眼睛。
「多了一萬三千石?」
「不。」
榮朔搖頭。
「是帳上寫了兩萬。」
「按照糧車數量,最多只有七千石。」
屋裡瞬間沒有了聲音。
蘇青禾問:
「那剩下的呢?」
榮朔沒有回答。
他只是指向地圖。
「北河糧站。」
周青看著那個地名。
「那裡有人?」
「有。」
榮朔點頭。
「而且每年都有糧食經過。」
「可是為什麼我們從來沒聽過?」
「因為那裡不是給我們的。」
趙大山猛然站起。
「有人偷軍糧?」
「不是偷。」
榮朔看著他。
「至少帳上不是。」
「那叫什麼?」
榮朔平靜道:
「吃空餉。」
「有人把根本不存在的運糧寫進帳冊。」
「糧食沒到。」
「銀子卻拿了。」
屋內一片死寂。
趙大山握緊拳頭。
「那群王八蛋!」
榮朔沒有制止。
他知道。
這不是一件小事。
如果只是普通軍戶缺糧,他還能想辦法靠農業與食品加工補回來。
但軍糧虧空牽涉到的,是整條官府體系。
甚至可能牽涉到京城。
他現在還沒有資格碰。
可他也不能裝作沒看見。
因為一旦冬天真正到來。
缺少的那兩成糧食,就會變成無數軍戶家裡空掉的米缸。
「先不查。」
榮朔說。
眾人一愣。
「不查?」
「現在查,我們沒有證據。」
榮朔收起地圖。
「而且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等我們有足夠的糧。」
「有足夠的人。」
「有足夠的兵。」
「再查。」
周青點頭。
「那我們現在做什麼?」
榮朔看向他。
「修路。」
趙大山差點跳起來。
「又修路?」
「對。」
「糧食都快不夠了,你還想修路?」
榮朔笑了。
「正因為糧食不夠。」
「才要修路。」
……
三日後。
西塞山通往黑松口的道路上。
第一批軍戶拿著木鍬與鐵鎬開始動工。
道路並不寬。
只有一丈左右。
但榮朔沒有讓他們胡亂挖。
他先測量坡度。
再安排排水。
最後才開始拓寬路面。
趙鐵山按照他的要求,打造出一批新的鐵鍬。
比普通木鍬結實許多。
周青則負責記錄每天挖出的土方。
蘇青禾沒有來修路。
她在城裡帶著婦人們開始製作風乾肉、醃菜與豆腐。
西塞山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分工。
有人種地。
有人修路。
有人打鐵。
有人加工食物。
有人訓練士兵。
有人負責偵察。
榮朔看著這一切。
忽然覺得。
自己真正想建立的東西,正在慢慢出現雛形。
這不是一支軍隊。
而是一個小小的社會。
……
七日後。
京城。
錦衣衛北鎮撫司。
一名錦衣衛跪在地上。
「陛下。」
「西塞山最新消息。」
瑤池坐在窗邊。
「說。」
「榮朔查閱軍糧帳冊。」
瑤池眉頭微動。
「他發現什麼?」
「目前尚不清楚。」
「但他已經開始修築西塞山至黑松口的道路。」
瑤池沉默片刻。
「一個總旗。」
「先改田。」
「再守城。」
「現在又修路。」
她輕輕笑了。
「他到底想做什麼?」
錦衣衛低頭。
「還有一件事。」
「說。」
「北河糧站。」
瑤池的神情瞬間冷了下來。
「查到了?」
「是。」
錦衣衛取出另一份密報。
「近三年,北河糧站帳面上的軍糧,有七成去向不明。」
瑤池接過密報。
她一頁一頁看完。
最後抬起頭。
「查。」
「沿著這條線查下去。」
「不要打草驚蛇。」
錦衣衛領命。
「遵旨。」
瑤池重新坐下。
她望著窗外夜色。
忽然想起那封關於榮朔的密信。
一個邊關總旗。
一個軍戶。
一個十畝試田。
還有一條剛剛開始修築的道路。
瑤池忽然有種奇怪的直覺。
這個人將來或許會走得很遠。
遠到……
可能有一天會走到她面前。
而那時候。
她希望自己手裡已經有足夠的棋子。
……
西塞山。
深夜。
榮朔站在剛修好的道路旁。
遠處是一片漆黑的山林。
他手裡拿著一塊剛剛加工好的豆腐。
咬了一口。
味道很粗糙。
水分太多。
凝固也不均勻。
但能吃。
趙大山站在旁邊。
「怎麼樣?」
「還行。」
「那明天繼續做?」
「繼續。」
「路也繼續修?」
「繼續。」
「田也繼續種?」
「繼續。」
趙大山撓了撓頭。
「榮哥。」
「嗯?」
「你是不是什麼都想做?」
榮朔笑了。
「不是。」
他看向遠方。
「我只是想讓我們以後少受一點罪。」
趙大山沒有說話。
片刻後。
他忽然問:
「那如果朝廷不讓呢?」
榮朔沉默了一下。
「那就先把該做的事情做好。」
「有一天。」
「當我們有了糧,有了路,有了兵,有了人。」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豆腐。
「自然就有人會聽我們說話。」
風從山谷吹來。
火把微微搖晃。
沒有人注意到。
就在遠處山坡上。
一雙眼睛正默默注視著這條新修的道路。
那人披著黑色斗篷。
腰間掛著一柄繡春刀。
正是奉京城密令北上的錦衣衛。
而他的任務只有一個。
查清楚榮朔。
這個原本沒有人注意的小小總旗。
究竟是大昭北境突然冒出的奇才。
還是……
一場更大風暴的開始。






